歐揚在外面呆的時間實在太久了。這眼看著就要年三十，再等幾天他就得在軍威城過年了。

左恒柏倒是邀請歐揚今年到左家吃年夜飯，反正總兵處裏留守的軍官本就不少，左總兵的習慣是年夜飯要跟留守的官兵一起吃，多歐揚一雙筷子也不算多。

歐揚其實也不介意多蹭十三軍幾頓飯，還能多省些錢糧出來——他在軍威的這些日子不是吃高中食堂就是吃十三軍的食堂，自己沒花一分錢的夥食費。

只是距離出征的日期已經不遠了，自己來軍威要辦的事也已經辦完，趕緊回去，還能早一點做好出征的準備。此外還有安西鎮來送俘虜的那些屯墾兵，自己不走，佟忠堅自然也不能走，那樣的話這些人都回不去。

歐揚覺得，因押送俘虜而來的佟忠堅也很想立刻回去，因為他還有家人留在村裏。但塔庫賴和塔娜，明顯還想多在軍威住幾天，最近這倆奴隸跟著歐揚混了不少油水，因為他們是歐揚的私奴的關系，無論是在駐軍營地還是在學校，每天都有兩頓免費飯吃，菜色當然很單調，但可以吃飽為止。

這對於幾個月前還在大森林裏為下一頓飯發愁的狄夷來說，已經算是天堂般的日子了。

與母親托婭很快認命不同，塔娜在成為奴隸到跟著來軍威之前的這段日子裏，心中始終燃燒著對歐揚的仇恨。這種仇恨並未表現出來，但也沒有刻意隱藏。

塔娜也知道，如果不是母親始終小心的維護著自己，她恐怕早就死透了。只要主子對自己稍有不耐煩，那個對氐羌充滿了仇恨的塔庫賴就會親手殺了自己。

只是塔娜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的仇恨。因為她覺得，自己原本已經觸摸到幸福生活的邊緣了。

塔娜仍然記得，自己小時候，強壯的父親會坐在溫暖的火塘邊，把自己放在膝蓋上，自豪的炫耀著當初是怎麽獵到一頭大熊，從而以此為聘禮娶到了自己母親的。

“那頭大熊足有四百斤重！我跟它搏鬥了半天才最終殺死它！”記憶中的父親曾經洋洋得意的吹噓著：“我拿出這個獵物時，你外公當場就把你媽媽許給我了，他還說：‘部落的第一美人就應該配給部落的第一勇士！’哈哈哈……”

可是，那之後沒過多久，父親就死於一場與鄰近夷人部落的戰鬥中。據說，父親用石斧砸死了兩個夷人勇士，但同時他的武器也在搏鬥中被砸的粉碎，失去了武裝的父親立刻就被另一個敵人奪取了生命。

父親死的時候，母親還處於風韻十足的年齡，因此追求者並不少。她當然沒有為父親守寡的打算，部落裏也不可能允許浪費一個還有生育能力的女人。只是那時自己年齡太小，母親擔心嫁人之後自己沒法長大，才拖了這麽長時間直到自己長成一個半大孩子。

塔娜知道，托婭的選擇是鄰居那個強壯的叔叔，他在自己親生父親死後已經成為新的部落第一勇士。

甚至塔娜自己的命運也已經決定——族長的長孫一直很喜歡自己，已經答應塔娜可以早些嫁過去了。

還沒有生育能力的女孩嫁到夫家相當於吃白食，大森林裏糧食獲取不易，族長家能答應下來，恐怕也是看在那位勇士叔叔的面子上了。

母親剛剛給兩人找到一條出路，還未來得及和自己分開的時候，一個自稱是從大森林西邊很遠很遠的地方來的獅子成了部落的主人。

那頭如同虎羌一般強壯的獅子身上穿著閃亮的鎖子甲，帶著一人多長的巨型鐵劍。塔娜當時對獅子吹噓的那個什麽奧克帝國沒有什麽感覺，反正她也沒真正見過那個獸人的國家到底什麽樣。她當時只是在想，如果自己的親生父親有這樣的裝備，是不是就不會因為武器損毀而死了？

獅子王子給自己的部族帶來了很多鐵質武器，還帶領他們輕松打敗了塔庫賴的部落並把幸存者全部貶為奴隸。這讓塔娜的心中充滿了感激和對未來的憧憬——擁有強大的鐵質武器，自己的部族一定能夠成為周邊最強大的部族。她未來的丈夫，母親未來的丈夫都不會再因為使用粗糙易碎的石斧而喪命了。說不定以後獵獲一頭大熊也會成為稀松平常的事，而不再是值得最好的勇士拿來炫耀一輩子的光榮。

塔娜的美夢還沒醒來，塔庫賴就帶著住在東邊的漢人打破了自己的部落。自己的未婚夫死在了那個混亂的夜晚，而母親相中的勇士，也在第二天被一個漢人主子無緣無故的斬殺了。

這種劇烈的心理落差造成了塔娜對新的主人和他所屬的種族刻骨凝心的恨意，相反，她卻有些理解憎恨著自己的塔庫賴了。只是有的時候，塔娜非常想問塔庫賴：‘你是否知道，我父親就是死在你們部族手中的？’當然，塔娜一直沒有這麽做過，因為她覺得這毫無意義，反正他們現在都是漢人的奴隸，誰也不比誰高貴。

塔娜對歐揚的恨意持續到了進軍威城門的那一刻。

母親幾乎是強行把她塞在歐揚身邊的時候，曾經這樣勸誡她：“好姑娘，阿娘知道你恨他，但這個主子才是我們的靠山啊，漢人有多麽強大，你現在還不知道……你一定要聽阿娘的，小心伺候著主子，只要能生下一個孩子，以後就再也不會面對什麽危險，也不用再擔心什麽衣食……你嫁給老族長的孫子也是要生孩子的啊，給主子生孩子也沒有什麽不同，千萬不要讓恨意蒙蔽你自己……”

那一夜，母親絮絮叨叨的說了一整晚，大部分內容塔娜都沒有聽進去，只有那半句“……漢人有多麽強大，你現在還不知道……”始終鐫刻在她的腦海裏。

父親戰死的時候，塔娜就曾經想過：‘如果我也是一位勇士，是不是可以幫助父親擋住那把致命的石斧？’

滅亡了塔庫賴的部落後，塔娜的心思變成了：‘如果我們也是奧克那樣的大帝國，夷人怎麽敢攻擊我們？’

成為一個強大的勇士，屬於一個強大的國家。就連母親也不知道，這才是塔娜對自己未來的期許。

而走進軍威城門的那一刻，塔娜覺得自己已經找到值得自己托付一生的強大國家了。

等在軍隊經營的客棧裏吃了幾頓飽飯後，氐羌小姑娘只剩下一個心思：‘強大的帝國，自信的人民，本就應該成為世界的主人，也自然會得到各族勇士的效忠。’

塔娜不再憎恨漢人軍隊攻破了自己的部落，這時候她反而感激漢人把她帶進了一個嶄新的，連空氣都格外甜美的新世界。

也不再憎恨歐揚把她們母女都搶作奴隸。真正強大的勇士，擁有更多漂亮的女人不是很正常的嗎？

氐羌女孩在心中鄭重發誓：‘我就是當華夏的狗，也決不再做部落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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